春色龙眠乡

臻帅超人 29天前
卓连生在门口站了足足三秒,才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气压下去。 他来之前就知道今天不会好过。 但站在这里被那个人像打发一条狗一样往外赶,还是让他后槽牙咬得发酸。 明面上他是澳都来的新贵,香江地面上的新盘子有一半是他在跑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过是个拿着钥匙开门的。 真正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,连脸都没让他看过。 那人坐在屏风后面,只露出一只手。白,很白,白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颜色。 那只手摆了一下,像赶苍蝇一样。 “行了没?我要睡了。”声音懒懒的,带着点南腔,像是在跟酒店前台说话,听不出脾气,也听不出把他当人。 卓连生还想说一句“还有一件事”,嘴刚张开,那人就又说:“出去吧,事没办完别来见我。” 于是他只能转过身,慢慢走向门口。 脚下踩的是厚地毯,踩不出声,他心里便更憋得慌。 他走到门边,手已经搭在铜把手上了,最终还是没忍住,回头扫了一眼屏风。 那后面的人连姿势都没变过。他拉开房门,一步跨出门外,动作轻得连门锁上的金属声都像是偷来的。 “妈的……什么玩意儿。”他走出整条走廊之后,才低声骂了一句。 声音很小,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。 他也不敢大声,毕竟这条走廊的监控他动不了——门口那六个保镖不全是保护他的,还有两个生面孔,是那个人派来“跟着”他的。 他知道,比谁都清楚。 房门关上之后,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 屏风后面那人又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站起身。 他绕过屏风,走到屋子正中央那面落地穿衣镜前,抬起两只手,从耳后开始,一点一点地把脸上的面具揭了下来。 面具脱离皮肉时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啵”,像水蛭吸饱了血被硬扯下来。 他捏着面具翻过来,递到镜子前。 面具是一张鬼脸,金漆剥落了一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胎体。 眼框处深凹进去,像两个干涸的洞。 他盯着它,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,替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了太久的烦躁。 “你倒是说句话。”他对着面具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质问,“你费那么大劲把我弄成这样,结果香江那两家人还活得好好的。我不懂。你这么强,为什么不能直接出手把那两个老不死的弄掉?还得拉上这一群废物,天天跟在他们后头擦屁股。这局面好看吗?” 屋里没声音。窗外香江的夜色浓得像墨,远处海面上有几个红点一闪一闪。 风吹过窗缝,钻进来一丝咸腥气。 “你要是不说话,我就当你没得说。”他又道,手指在面具额头上敲了敲,发出“笃笃”两声,像敲门。 “急什么。”面具忽然出声了。 那声音低低的,听不出性别,像是在他耳朵里面响起来的,又像在整间屋子里同时响起。 有些闷,像从很深的地底透上来。 它说:“事情要一点一点做,饭要一点一点吃,人也要一个一个上路。你要是一上来就把桌子掀了,后边还怎么玩?” 那人脸色变了变,却还是压着:“慢?我们慢得起吗?周家那个已经在查了。她在专案组里看着不声不响,可那批空壳公司已经让她摸到边了。再慢下去,她把她老子和她公公都拽起来,你以为还有我们坐桌上出牌的机会?” “所以我才让卓连生去跑。”面具说,“让那些人去动,去试,去把水搅浑。他们闹得越欢,你在暗处就越安全。卓连生做得不错。至少现在,李家和周家都还没动他。” “他不错?他刚才在这里连个屁都不敢放。”那人冷哼一声,“我还以为他多有种,也就那样。香江这批人,说到底,只认眼前利。你真要靠他们成事,我看还不如我一个人——我现在这身本事,只要我戴着你,十个李景龙也挡不住我。要不今晚我就去半山……” “你去啊。”面具打断了。 这次,它的声音不再是低低的气音,而是突然从所有方向挤了过来,像无数根细针刺进他的耳膜。 镜子里那张鬼脸也像活过来似的,两只眼洞深不见底,透着一点绿。 屋子里灯光猛地一暗,又亮起来,亮得人眼珠子发疼。 “你现在出去,出了那扇门,随便找一辆开往半山的车。你上去,把李家、周家全都杀了。”面具慢慢地说,“然后呢?你打算怎么应付天亮?你当香江是什么地方?你当这世上就你一个厉害的东西?就你背后站的是棺材里挖出来的死人不干净?” 那人被这声音逼得往后踉跄了半步,还想说什么,面具已经动了。 没人看见它是怎么动的。 没有任何光影变化,也没有风。 只听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那人整个身子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飞出去,背脊砸在对面墙角,硬生生把墙壁撞出几道裂纹。 灰尘簌簌往下掉,落在他头发上、肩膀上。 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硬是咬着没喷出来,只有嘴角溢出一丝血。 面具浮在他面前,离开他的脸后,悬停在半空中。 它还是那张鬼脸,可此刻那鬼脸仿佛有了表情,不怒不喜,只是俯视。 像一尊旧庙里落了灰的神像,突然睁了眼。 “世上能人异士,从来都不少。你不过是沾了我的阴气,才勉强有了点力气。你连‘那扇门’的边都还没看清楚,就真以为天下无敌了?我告诉你,就你这样的货色,在那些人眼里,什么都不算。” 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,带着一种阴冷的潮气,钻进他的七窍。 那人缩在墙角,额头上全是汗,胸口剧烈起伏,一动不敢动。 “光是上一次在石湖那一带见到的那个危险的家伙……”面具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了,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每个字都像有人用指甲在他脊梁骨上慢慢划过去,“他一个眼神,就差点把你们所谓的‘同舟十人’当场变成滩狗屎。他要是真想动手,别说我……到时候,就连真正的神仙都救不了你们。你最好记住,这世上还没轮到你横着走。” 那人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塞了把湿沙,吐出来的字又干又碎:“我们……我们没在石湖见过什么危险的人啊?” 面具沉默了一瞬。 “他没让你们看见,我看见就够了。”它只说了这一句。 那人急促地喘着气,背抵着墙,全身都僵着。 他有一肚子疑问——那些家伙是谁? 石湖是什么时候的事? 那个危险的又是什么人? 为什么面具会怕成那副腔调? 他悄悄抬头,又看了一眼那张浮在空中的鬼面。 鬼面下方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,可他就是觉得它在生气。 面具边缘那层金漆似乎更暗了,像被什么情绪浸透了。 他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。 同舟十人,只有戴上面具的时候才不是普通人。 这世上有十个诡异强大的面具。 十个人各得其一,十个命格不同的人,被同一种东西逼平,被同一种面具从土里翻了出来。 面具是盗墓时挖出来的,没人真正知道它们来自哪朝哪代。 每一个面具都能给出一种能力,可每一种能力都不是白给的。 戴得越久,借得越多,自己的东西也就流得越干净。 “听懂了就起来。”面具再度开口,声音没那么重了,却仍带着一股压得人抬不起头的寒气,“你这身骨头还能用,今晚先别急着去半山。真想做掉李家和周家,不能光靠耍狠。你先让卓连生把水搅起来,我要看看香江现在还有谁在替那两家人看门。” 那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,嘴角的血已经发黑。 他不再说话,只走过去把面具重新拿回手里,用袖子一点点擦掉上面的灰,再戴回脸上。 房间恢复如常,只剩墙上的裂纹和地上的血渍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觉。 面具没有告诉他的是,有些话可以说,有些话说出来,那就不只是怕不怕的问题了。 卓连生那个蠢货不知道,就连戴着他的这个人也不知道——他们只知道面具厉害,只知道戴上之后能使出常人没法想象的手段。 可他们从没想过,是什么样的东西会愿意趴在死人脸上等着被人戴上。 那天在石湖,那个危险的家伙可不是路过…… 面具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,像是整片天都往下压了一寸。 那是多年里都不曾有过的滋味。 甚至没有看见人,只远远地感受到一点点气息,便已经让这缕残魂本能地想脱离寄主的脸皮往地底下钻。 那一刻它才明白,这千年后头一遭,也许撞见了一个活生生的、堪比当年那些大能的存在。 现在它回到这具傀儡体内,慢慢地缩进皮肉里,像蛇重新盘回洞里。 窗外有云移过,月光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,照着那张鬼脸面具上干裂的金漆。 它没再作声。 它只是在这个人的脸上继续待着,像一件最寻常的死物,静静地等着接下来的局。 它在等。 等一个机会,等一具更合适的肉身,那时候,它就会顺着呼吸,钻进他的骨血,把他的魂魄一点一点地舔干净。 这样的事,它们在千年前计划过。 千年前,它还在那场大战中活下来了一破不完整的魂魄。 当时它们十人躲得远,在很远很远的山头后面,看得见天边翻起的火光和山影崩塌的轮廓。 远归远,可那股从战场中心荡出来的气浪还是扫了过来,把十个人的肉身碾得干干净净。 它们只剩残魂,借着身边阴气重的东西才勉强没有散掉。 有人附在破碎的铜镜上,有人附在断掉的木牌上,有人附在故主留下的血玉里。 它们几个都擅长魂魄之术,死前就有准备,所以神魂都没有彻底泯灭。 也正因如此,它们才一拍即合,共同修了一门附身术。 不为别的,就为了有朝一日能通过别人的肉身重新活过来。 不靠投胎,不靠轮回,而是抢。抢一副新鲜的、阳气足的、能容得下它们残魂的活人身子。 这法子不算光明,可那时候,谁还顾得上这个。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。 木牌裂了,铜镜烂了,血玉碎了。 它们又换过新的容器,有时是一块古墓里的陶片,有时是一口枯井底下的湿泥。 等到后来,连它们自己都快记不清自己是谁了。 直到许多年后,一群盗墓人挖开了那座古墓,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带了出来。 那十个面具,就是它们最后栖身的地方。 每一张脸谱都封着一个千年前的方士残魂。 它们在暗无天日的墓室里等了太久,彼此能感知,却不能再像当年那样面对面坐下来说话。 它们只剩下一件事没忘——等一个活人靠近,等他把面具扣在脸上,等他的呼吸从孔洞里透进来。 那时候,就是它们重新睁开眼的时候。 所以它没告诉这个人,戴上面具,不是它给他力量,是他拿命养着它。等时机成熟,就轮到它来拿这副身子。 可千算万算,没算到那天会撞见那个家伙。 它至今都没看清那人的全貌,只记得身形,记得那一闪而过、差点将整条街的阴气都蒸发掉的眼神。 那一眼,像极了千年前那些人。不,也许比那些人还沉。 那些当年斗得山崩地裂、连天都撕开一道口子的大能,所过之处,山河易位,万人成灰。 它和其余几个躲在远处,半截身子埋在土里,只敢吊着一缕魂游丝往那边探。 结果光是战场外围的气浪,就把它们肉身全数震碎。那样的恐惧,烙进了它每一寸残魂里。 可上一次,那道目光里的东西和当年有些不同。 当年那些大能出手,像天地发怒,根本无从躲避;而这道目光,只是普普通通地扫过来,像在江边看水,看一条渔船缓缓从桥下穿过。 就是那么一眼,差点让它当场散了。 它几乎和其余几个面具同一时间缩到了最深处的壳里。 它们几个残魂之间不需要言语,只是一股默契从地底腾起。 几乎是一瞬间,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封住了自身的气息。 那座城市不能再待了……至少,不能在那个家伙还在附近的时候待。 于是它们带着各自的宿主,连夜离开了那座城市。 在石湖那一次,它差点以为自己活不到明天。 那时候它躺在酒店保险柜里,整张脸都像要裂开似的,连那层积了千年的金漆都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。 它还能感觉到其他九个同伴的惊惶。大家从没有这样怕过。 它当时就想,那个危险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? 这世道明明早就灵气枯竭,怎么可能还会冒出一个身负如此大能的怪物。 可那波动是真的,骗不了人。过了很久,它才重新平静下来。 可只要脑子里一浮起那道目光,它这缕残魂里每一个角落都还在发冷。 千年前它就不配跟那些大能同桌;千年后,更不配。 所以它才要更快。趁还没有别的这样的存在注意到它们,它必须早些完成夺舍,把其中一人彻底变成自己的新肉身。 到那时,即便不戴面具,也能在日光下行走。哪怕这天地已经变得和千年前大不相同,但至少还能活过来。